景雪变的

2019-11-08 05:55栏目:艺术资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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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雪变的“二度梅”之旅

时间:2013年08月12日来源:《中国艺术报》作者:王蕴明

  ◎雪变饰演的貂蝉,一改逆来顺受的传统形象,以哀婉凄楚而不失悲愤豪壮的神态和三十句大悲调,申诉了自己为铲除残暴的董卓不惜以身事凶,与王允私定“连环计”的义举与悲苦。

  ◎雪变技艺全面,表演上以老旦应功,而化入青衣的神韵,始终把握“含泪的笑”这一人物的性格基调和略带喜剧色彩的正剧风格。举手投足是生活化的,又有一定的规范,充溢着戏曲的韵律。

  初夏的蓉城,风清日丽,繁花似锦。第26届梅花奖大赛颁奖台上,群芳争妍。捧得“二度梅”奖盘的运城市蒲剧青年实验团团长景雪变,容光焕发,笑靥璨然。此时此刻,身为戏剧老兵的我似乎也在分享着她的激动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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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雪变近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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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雪变在蒲剧《山村母亲》中的演出照

  古装戏演出了新意

  初认雪变是1994年观看她应文化部所邀进京演出《关公与貂蝉》,这是一出新编历史故事剧。被称为中国四大古典美人的貂蝉,千百年来享誉民间,在戏曲舞台上明传奇有《连环计》,明杂剧有《关大王月下斩貂蝉》,昆曲有《梳妆掷战》,京剧、秦腔、徽剧、汉剧、晋剧、粤剧、河北梆子、豫剧有《凤仪亭》《吕布与貂蝉》等,晋剧表演艺术家郭彩萍在《小宴》中饰演的吕布,堪称一绝,风靡当今菊坛。在以往传统剧目中的貂蝉形象大都是一个封建宫廷中虽有朴素的正义感,却失去自我、虚情假意、任人摆布的“政治斗争的工具”,新编的《关公与貂蝉》却以当代意识重新对这段历史故事进行了审视,对貂蝉这一人物形象作了全新的解读和塑造。

  剧中貂蝉以吕布之妾被俘待斩出场,当关羽向曹操奏情“未问先斩,诚恐错杀无辜”而获准申辩时,雪变饰演的貂蝉,一改逆来顺受的传统形象,以哀婉凄楚而不失悲愤豪壮的神态和三十句大悲调,申诉了自己为铲除残暴的董卓不惜以身事凶,与王允私定“连环计”的义举与悲苦,从而赢得了曹操“巾帼英雄”的称赞并收为义民。此时雪变以不露痕迹的眼神和“两拜一跪”的表演表露了对关羽的分外感激。曹操为笼络将才,许诺将貂蝉择日嫁于关羽为妻。二人花园不期相遇,貂蝉惊喜不已,由敬到爱,目不转睛地盯视着关羽。发现关羽的战袍有所破损,于是缓步上前欲为之缝补,不期遭到拒绝,情急之下,蹉步上前拉下关羽的袍襟,便灵巧地缝了起来,表现了一种发自内心、情不自禁的挚爱,这是传统貂蝉形象所不具备的。

  二人花园相会被权谋机诈的曹操发现,即刻变卦,又欲将貂蝉许配刘备为妻,貂蝉如闻惊雷,周身震颤,木然凝立。觉醒了的貂蝉,要与命运抗争,毅然夜访关羽书房,又被关羽拒之门外。此时的貂蝉百感交集,雪变通过大段的抒情唱腔或低回,或激越,如泣如诉,同时运用抓、卷、扬、抛、绞等各式水袖功和相应的身段姿势,形神相融,声情并茂地倾诉了自己的心曲与深情。激情涌动之后,挚爱着关羽的貂蝉,既难断拳拳的爱心,又深知自己悲苦的命运,但此时她已不是当年逆来顺受、任人摆布的弱女子了,她要以死抗争。夜幕下的荷池旁,貂蝉踽步徘徊,思绪万千,举头望月,低头沉思,以大段凄凉而不失悲壮的唱腔控诉着人间世道的不公,最后以心爱之人的宝剑引颈自刎,一个崭新的貂蝉形象鲜活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雪变以其唱、念、做、舞的全面技艺和对人物的深切理解与完美体现赢得了首都观众的高度赞赏,也一举荣获了“梅花奖”的桂冠。随着此后交往的渐多,了解到雪变出身于一个穷苦农民之家,11岁入蒲剧团学戏,在前辈老师的悉心培育下,练得一身文武兼擅的硬功夫,她扮相俊美,目聪心慧,15岁开始担纲大戏,先后主演了《打金枝》《小刀会》《姊妹易嫁》《杨门女将》《穆柯案》《金水桥》《柜中缘》《窦娥冤》《火焰驹》《宇宙锋》《阴阳河》等古装戏和《刘胡兰》《山花》等现代戏,声名远播,足迹遍及大半中国,成为蒲剧艺术的佼佼者。

  现代戏演出了时代感

  雪变是一个心志高远的人,她不只要成为一个优秀的演员,还自觉地将蒲剧艺术的传承与发展重任担当起来。2002年,面对蒲剧人才青黄不接的舞台现状,风华正茂的雪变出任主管教学的运城市文化艺术学校副校长。根据自己多年艺术实践的经验,雪变提出了“重在打好阵地战”的办学理念,不是像以往那样学生毕业一批送走一批,而是要“培养一批,收获一批,成就一批,扎根一批”。为此经上级领导批准,当年在校内成立了蒲剧青年实验团,由青年教师和高班学员组成,雪变亲任团长、领衔主演,以“带新人,走正路,出精品,兴蒲剧”的教学理念,创建了校团合力的新格局,为更长远计,又于2004年创办了“戏剧小梅花”定向班,从娃娃抓起。

  队伍有了,下一步就要看作品了。作为古老剧种的蒲剧,创演古装戏可谓驾轻就熟,《关公与貂蝉》的创作已取得了很好的经验。而现代戏却是古老剧种的时代课题,至今仍处于实验阶段。现代戏的创作,不仅是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时代呼唤,也是古老戏曲艺术实现历史性跨越的内在需求。于是雪变便于2004年开始了现代戏《山村母亲》的创作,至今历时8年,数易其稿,反复打磨,精益求精。故事发生在上世纪80年代的北方,一位寡居的山村母亲豆花,含辛茹苦地将儿子全宝拉扯到大学毕业,但在城市找不到工作。美丽善良的姑娘玉莲爱上了纯朴英俊的全宝,然而同样寡居的玉莲母却提出了不能有拖累(老人)的苛刻条件。豆花为了成全儿子的工作和婚事,毅然决定让全宝谎称“母亲已不在人世”。玉莲生了儿子,需要保姆,豆花就以保姆的身份去照看孙子,由此展开了一系列的戏剧冲突。

  作为古老剧种的蒲剧,有一套完整的表演体系,唱、念、做、舞都有规范的程式。而现代戏要求生活化,不能套用传统的程式,又不应是话剧加唱,那样便会失去戏曲特有的艺术魅力。《山村母亲》在编、导、演、音、美的通力合作下,做到了生活化与戏曲化的有机统一,达到了相当高的美学水准。尤其是雪变主演的母亲豆花,可谓几臻化境。已届中年的雪变原本就是农村的苦孩子,从艺几十年长年下乡,与农村妇女始终有亲密的联系,她的气质和装扮很容易找到剧中山村母亲豆花的感觉。她技艺全面,表演上以老旦应功,而化入青衣的神韵,始终把握“含泪的笑”这一人物的性格基调和略带喜剧色彩的正剧风格。举手投足是生活化的,又有一定的规范,充溢着戏曲的韵律。在表达豆花到城里照看孙子的急切心情时,她化用老生“跑城”的技巧,真切、生动、美观。在儿子家以保姆的身份擦玻璃,化用了花旦(《挂画》)的“椅子功”,人物神貌毕现,观众为之叫绝。雪变有一副脆亮圆润的好嗓子,根据豆花这一人物形象,演唱加强了声腔的沧桑感,情感饱满、通透畅达、浓郁流丽,在形、声、情三维上成功地塑造了“这一个”母亲的动人形象。在当今戏曲现代戏的舞台上,遵循戏曲的美学精神,将体验与表现化用到如此境界,诚为凤毛麟角,对戏曲现代戏亦即戏曲的历史进程作出了标志性的贡献。

  近年来,《山村母亲》荣获了文化部、中国文联等各类优秀剧目会演的大奖,雪变荣获了“二度梅”,她的业绩也获得了国家和省、市授予的“全国文化先进集体”、“五一劳动奖章”等各种荣誉,此乃实至名归。然而景雪变并没有停歇她奋进的脚步。走下奖台,便奔向城乡。她不顾长年摸爬滚打留下的多处伤痛,率领她的团队为大江南北的父老乡亲送去优秀的艺术作品。她精心培育的“戏剧小梅花”定向班的孩子们,也渐趋成材,在“全国少儿戏曲小梅花荟萃活动”中屡获金奖,蒲剧艺术后继有人。

“洛文哥,快到我家去!”雷雨中,一阵奔跑的脚步声,青凤连连喊叫他。青凤摸着黑,收拾散乱在地上的被褥、包裹和书籍,又喊了一声:“洛文哥,到我家去!”便在雷电交加中先跑走了。绵密的雨,穿过伞柳,浇透了洛文的身体,他还是一动不动,变成了石头。“洛文哥,到我家去吧!”突然,他那被冷雨浇得麻木僵硬、冻在了饮马石槽上的身子,被青凤那两只强有力的胳膊搬动起来,又牵起他的一只冰冷的手奔跑。在泥泞的道路上,他们摔了一个又一个流星赶月的跟头。青凤把洛文操进柴门,又推进屋去。温良顺扑下炕来,不顾洛文满身泥水,紧紧抱住他,老泪纵横地哭道:“孩子,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青凤端进一壶酒,眼里噙满泪花,说:“文哥,喝口酒吧!散散寒气。”温良顺给洛文脱下沾满泥水的衣裳,又给他披上一条棉被。一口酒下肚,一股暖流直通周身上下,麻木、僵硬,失去了知觉的洛文,从凝固的眼睛里,淌下了滔滔热泪。青凤又给洛文做得一碗热汤面,漂满金黄的蛋花,翠绿的黄瓜片,香气扑鼻。温良顺从女儿手里接过碗来,捧给洛文,说:“孩子,你哥哥嫂子跟你一刀两断了,我这儿就是你的家!”“文哥,你就在我们家住下来吧!”青凤在外房给洛文洗着泥水衣裳,“住在我的屋里。”“你到哪儿去住呢?”“我跟我爹住一屋。”“那怎么行呢?还是我跟大叔一屋住。”“你要看书写字,一个人住一屋方便。”“我哪儿还有看书写字的兴致呀?”洛文悲哀而又委屈地说,“就因为我会看书,会写字,才把我看得比地、富、反、坏更危险,更凶恶。”“那是他们昧着天良说话!”温良顺拍得炕沿山响。“共产党栽培你念书,你在共产党的学堂里念书,念的是共产党的书,怎么会念出比地、富、反、坏还危险,还凶恶?”青凤满面怒气,却眼中含泪说:“文哥,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层皮;你要是不想上进走下坡,我头一个看不起你!”“是呀!”洛文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不能自己把自己开除出党。”“说书唱戏,那些成气候的人,哪一个不是熬过了三灾八难?”温良顺那苍凉的声音,充满柔情,“孩子!别眼观三指远,国家早晚有想起你们这些人的时候。”吃过饭,洛文被送进青凤的屋子。这是一间农村姑娘的闺房。雪白的蒲苇新席,浅绿的冷布窗纱,炕上地下,一尘不染,满屋子淡淡的清香气息。温良顺只有这个女儿,女儿是他的命根子,从青凤二十岁起,他就年年给女儿预备嫁妆。两口黄杨木箱子,杜梨雕花的墙柜,还有一套新式的桌椅,都罩上荷花小鸟的塑料布。青凤把洛文的书籍放在桌上,笑吟吟地说:“我这套桌椅给你使用,你得多看几本书,多写几万字。”“我还是趴炕沿吧!”洛文感到于心不忍,“这是你的陪嫁,别给你弄脏了,碰坏了。”青凤陡地涨红了脸,嗔怒地说:“你把我当成了小心眼儿!”“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我送给你了!”青凤霍地揭开塑料布,露出崭新的油漆桌面,又从头上拔下发夹,在漆面上划出洛文的名字。“你……你真!”洛文不知说什么好了。看书可以忘忧,写字更能消愁;洛文在大学上的是数学系,别人眼里感到枯燥乏味的公式和数字,在他眼前却织成满天彩虹和云锦,呈现出山外有山的一峰又一峰。于是,心中的烦恼,窗外的雷雨,都被他忘怀了。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肩上忽然被人拍了一掌,惊回头,只见青凤披着衣裳,掩着怀,悄悄站在他的身后。“睡吧!”青凤小声说,“工作队不是命令你起早去义务劳动吗?”“呵!我忘了。”雨小起来,鸡啼声声;洛文熄了灯,上炕躺下来。又不知过了许久,青凤站立在他枕前的炕沿下,摇醒了他,说:“起来吧!去晚了要加倍罚你。”雨过天晴,骄阳似火,洛文从早到晚都在河边挖河泥,完成八方,才许收工。中午洛文也不敢休息,一气之下卧病在家的温良顺,拄着一根柳木棍子,给他送饭。入夜,他还差一方多;牛马回棚,猪羊进栏,鸟雀投林,他可回不了家。几里长的一道河湾,只有他一个人,四下一片沉寂。一团团大花脚蚊子从蒲苇丛中飞出来,列成战阵,向他袭击;更逼得他挥动铁锨,不敢有片刻喘息。“文哥,我来了!”一颗流星,拖着一道长长的白光,牵来了青凤那轻盈的身影,“你吃口饽饽,歇一歇,我替你挖。”洛文已经支撑不住自己,手拄着铁锨也拔不出陷入淤泥的双腿;青凤搭过来一把手,才把他扯上岸。青凤递给他两个馒头,他踉踉跄跄走进一片白沙柳棵子地,全身像散了架,仰面朝天躺下来,手拿着馒头却没有力气张嘴来吃;呼吸着满地浓郁醉人的青草气味,进入了半昏迷半入睡状态。醒来,已经月到中天,身上盖着青凤的花褂子,花褂子散发着甜甜酸酸的汗味儿。他很想鲤鱼打挺,一跃而起,但是四肢酸痛,只得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站起身。河边,青凤一锨一锨地甩着河泥,还轻柔地哼着小曲儿,已经堆起了三方。“凤妹子,别挖了!”洛文走过去,把花褂子挂在一条柳枝上,背转脸去说。青凤笑道:“我再给你挖一方,明天你就轻闲了。”“白费力!”洛文说,“多挖只算态度好,不顶明天的数儿。”“原来他们记的是亏心账!”青凤把铁锨一扔,跳出了泥塘。“你饿了吧?”洛文还像一根木桩子似的脸朝外站着,“那两个馒头我还没吃,咱俩平分秋色。”只听扑通一声,青凤跳下了河,洛文急转身,河上有一只戏水的天鹅。忽然,芙蓉出水,青凤跳上岸,一阵凉飕飕的河风吹来,她尖叫道:“文哥,快把我的褂子送过来。”洛文赶忙跑着送过去,来到青凤面前,皱着眉头笑道:“你真是野性不改。”青凤不慌不忙地把一只胳臂伸进袖子里,突然,趁洛文又背过了脸,冷不防把他往河里一推:“放着河水不洗船,你也下去吧!”洛文失足下水,她发出一阵听出二三里的笑声。笑声招来了鬼祟。一道白森森的手电光像一支利箭射过来,宁廷佐幽灵一般出现在河边的高岗上,左右各有一名荷枪的民兵护驾。“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宁廷佐的声音,阴阳怪气。洛文慌忙上岸,答道:“挖河泥。”“青凤同志,你呢?”青凤高高一扬脸儿,说:“我监督他劳动。”“把洛文带到我的住处去!”宁廷佐向那两个荷枪的民兵打了个手势,“青凤同志,我们一路走。”“走就走吧!”青凤满不在乎地说。两个民兵押送洛文在前,宁廷佐和青凤走在后面。“青凤同志,我前几天对你,昨天晚上对温良顺大叔,态度不十分好,我向你们父女俩检讨。”宁廷佐那冷冰冰的声音,一变而为热呼呼的了。青凤对于宁廷佐本来充满敌意,一听他低声下气,反倒觉得过意不去,忙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我们爷儿俩也都是爆竹飞花的脾气,沾火就着。”宁廷佐又以更为亲切的口气说:“温大叔在解放前扛了四十多年长工,直到土改才有了土地,所以他是农村无产者;在阶级身份和政治待遇上,应该比贫农和下中农要高。”青凤笑道:“都是受苦人,还分什么高低上下?”“不!”宁廷佐庄严地说,“没有区别,就没政策,那就要混淆了阶级路线,国变色,党变修。”青凤问道:“高低上下怎么区别呢?”“根据本人的经济地位和政治态度。”宁廷佐打着白森森的手电光,给这个无知的野姑娘照路。“在农村的人民内部,要划分雇农、贫农、下中农、中农和上中农五种成份,雇农居于领导地位,最革命;温大叔是真金足赤的雇农,应该担任领导工作,也应该在运动中表现出最富有斗争精神。”“您……您还是……另找能人吧!”青凤笑得喘不上气,“他就知道脸朝黄土背朝天,闷头干活;一不能说会道,二不识文断字,三没有七弯八转的心眼儿,当不了干部。”“我本来要提名选他当贫协主席。”宁廷佐深感遗憾,“那怎么办呢?”“选别人就是了!”青凤爽快地说,“想当官儿的有的是,官材好找。”“不,不……”宁廷佐慢悠悠地摇着头,沉吟半晌,忽然金丝眼镜一亮,“既然温大叔当不了,那就你来当。”青凤带着笑声尖叫起来:“我这个奶毛没褪尽的丫头片子,更当不起。”“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宁廷佐婉言相劝,娓娓动听。“只要你立场坚定,旗帜鲜明,敢于斗争,善于斗争,那就没有担当不起的工作。”但是,青凤仍然咬定说:“鱼儿上不了树,鸡毛飞不上天,我天生的不是官材。”“呵!我猜中了,你是不是想出外当工人?”宁廷佐从喉头发出一阵酸溜溜的笑声,“今后工厂到农村招工,也要首先优待运动中的积极分子。”青凤怨声怨气地叹息:“我这个人哪,就是少长了一条巧嘴八哥儿的舌头,不会积极。”“青凤同志,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宁廷佐的口气冷下来,已经流露出不耐烦的心情。“现在,南有美帝,北有苏修,蒋介石叫嚣反攻大陆;国内的地、富、反、坏、右,蠢蠢欲动,妄图与帝、修、反里应外合,想叫我们广大贫下中农再吃二遍苦,再受二茬罪。”青凤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说:“唉呀!我真是有眼无珠,怎就看不出来?”“你们父女都被蒙蔽了!”宁廷佐痛心地说,“阶级敌人装扮得文质彬彬,表现得温柔多情,再加上开口甜言,闭口蜜语,于是你们父女就把一条冻僵的毒蛇收藏在怀里。”青凤的心怦怦乱跳,问道:“你……你指的是谁?”“洛文!”宁廷佐恶狠狠地说,”“你们父女必须猛醒,控诉他的罪行,跟他势不两立。”白森森的手电光中,青凤只见宁廷佐那冷冰冰的刀条子脸,像涂上一层可怕的铁青色,她尖叫一声,惊弓之鸟似的逃走了。回到家,她的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温良顺在炕上,也坐卧不安。黎明前,忽然大雨滂沱,温良顺猛地照炕席上擂了一拳,喊了声:“杀人不过头点地,不能软刀子割人!”说着,跳下炕。“爹,您干什么去?”青凤惊问道。“我去找姓宁的!”温良顺从墙上摘下斗笠,“让他把我跟洛文一块整死。”门开了,全身泥水浆汤的洛文走进来,面无血色,嘴唇发紫。“文哥!”青凤扯下吊竿上的手巾,心疼地给洛文擦脸,从头上擦到脚下,“你先回屋躺一躺,我马上给你做饭。”洛文痴呆呆地说:“不躺了,我要搬走。”温良顺两眼冒火地问道:“是姓宁的下令吗?”洛文点了一下头,说:“村北那块拉了秧的瓜田里,瓜楼空下来,我搬到那儿去住。”“不搬!”青凤叫道。“我不放你走,不放你走!”温良顺高喊着,“是我害了你,我要一辈子还这个债。”“我不能再糟害你们了!”洛文痛苦地哀求说,“我不怕头上再加一顶坏分子的帽子,可是损坏了凤妹子的清白名誉,我良心不安。”“人正不怕影儿斜!”青凤又羞又恼,满面通红,“他们含血喷人,嘴上长疗,不得好死。”温良顺一跺脚,左手拉着洛文,右手搭在青凤肩上,说:“洛文,我把青凤给你了!你们俩要是乐意,就成夫妻,不乐意就做兄妹。”“不,不,不!”洛文慌张地说,“凤妹子不能跟着我一辈子受苦受难。”“我心甘情愿。”青凤脸儿苍白,嘴唇哆嗦着,“一言为定,你说话吧!”“青凤,你不要一时感情冲动,还是三思而后行。”洛文凄然惨笑,“我在大学里,有过一个……未婚妻。我出了事,她原来也发誓跟我同生死,共患难;后来,压力太大,挺不住了,又不得不分离,两人都很痛苦。”青凤一听,柳眉倒竖,伸手抄过一把剪子,对准胸口,说:“我划开心来给你看。”洛文急忙抓住她的手腕,泪如雨下,说:“那就委屈你一辈子了!”“你眼里没有我!”青凤哭道,“这几年你难道看不出来,我等的就是你。”“这也是天遂人愿!”温良顺喜泪交流,“洛文,翠菱不会忘记,你十二岁那年,我就把青凤许配给了你。”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三寸树苗,栽种在良田沃土上,沐浴着和风、细雨、阳光,吸收着大地的乳汁,茁壮成长,本固技荣,眼看就要成材了;一场急风暴雨,一阵电火雷殛,烧焦和殛毁了眼看就要成材的十年之树。孤儿洛文,在农村念完小学,到县城念完中学,又考入北京的最高学府,成长为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大学生,眼看就要毕业了;五七年一场反右斗争,他被划了右派不肯认罪,五八年处理,又拒不签字,于是党籍和学籍双开除,头戴一顶不可接触的贱民的帽子,遣送原籍,回到他的生身之地。哥哥和嫂子一年到头起五更,爬半夜,像燕子衔泥,盖起三间新砖房,一座花门楼,打起一国黄泥墙,很像个小康人家了。哥哥虽然不到四十岁,但是劳累过度,已经非常苍老,满脸刀刻似的皱纹,背也弯了。嫂子翠菱,刚刚三十出头,但是连生了五个孩子,头发蓬乱,面容枯槁,衣衫褴褛,更显得未老先衰。一见洛文回来,哥哥只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并没有数落他一句;但是连日阴沉着脸,长吁短叹,见人不敢抬头。翠菱一见洛文就哭了,狠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来。她给洛文和面做饭,眼泪就像房檐滴水,淌在了面盆里。然后,她又给洛文打扫西屋。洛文却端起饭菜,到他呱呱坠地的那两间泥棚茅舍去;发起家来的是哥哥和嫂子,他不想在新房占一席地。他没有粉刷墙壁,更不想裱糊顶棚,只是扫了扫小炕,铺上一块席头,打开行李,安放了书籍,便开始了他此后那漫长岁月的第一天。洛文虽然在首都的最高学府里念了三年,但是仍然保持着农村出身的本色,粗茶淡饭并不感到难咽,蓬荜陋室也住得习惯。入夜,一灯如豆,没有桌子,他就趴在炕沿上看书,写着笔记,身上叮了几只蚊子,也懒得赶走。柳枝编成的屋门吱扭一响,猛然吹进一股风来,洛文抬头一看,翠菱脸色惨白,两眼哭得像熟透的桃子,僵直地站立门口,恶狠狠地瞪着他。他收回自己的目光,又埋头看书写字。翠菱突然抢上来,劈手夺过洛文的笔,又抓起书来在灯火上烧。“你要干什么?”洛文扭住她的手腕子,书已被烧糊一角。“你还看书,你还写字?”翠菱的身子抖索着,一阵气噎,“你……喝墨水……黑了心肠,反……反了党……”“我没有反党!”洛文抗争地说。“那为什么把你开除,戴帽子?”翠菱喊道,“共产党哪年哪月冤枉过好人?”洛文低下头去,沉默不语。“你说话呀!”洛文一声不吭。“你说话呀!”翠菱一把拧起洛文身上的肉,“说话呀!”洛文还是不开口。翠菱在洛文身上拧肿了好几块,洛文眉头也不皱一皱,眼睛也不眨一眨,翠菱哭着跑出了屋。洛文看书写字到鸡叫,打了个盹儿,天不亮又醒来,拿起镰刀和铁锹,到温良顺家去了。温良顺就住在他家百步之外,老伴前两年死了,父女二人过日子。三间小土房,四方的柳篱小院。温良顺到井台挑水去了,他的女儿青凤正在院里的冷灶上做早饭。青凤十六岁,已经长成一个俊俏的少女。她性情开朗,有一条响亮的嗓子,整天叽叽呱呱地像一只山喜鹊;嘴有点大,笑起来流水不断,声入清风,二三里外都听得见。洛文少年时代在她家借宿好几年,进城上学以后,每年寒暑假回村,天天都到她家来串门;大哥小妹,常常嬉笑打闹。“凤妹子,大叔呢?”洛文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轻轻问道。“哟!”青凤从灶口跳了起来,脸上几道锅烟,一双丹凤眼闪烁着顽皮的目光,“文曲里从天上栽下来,叶落归根啦!”要是在过去,洛文就要跟她逗几句嘴;但是目前的身份和心境,哪里有开玩笑的兴致?便垂下眼睛说:“我今天想下地干活去,问一问能不能跟大叔一块干?”“我爹的稻田正缺少劳力。”青凤走到洛文面前,一副淘气的神态,“我也在稻田里干活;你拜我为师,我把着手教你,用不了三年一节,管教你劳动大学毕业。”“你……你怎么不上学了?”洛文问道。“念多大书,担多大险!”青凤半真半假地拉着长声,“瞧着你栽下了十八重天,吓得我也不敢展翅摇翎往上飞了。干脆退了学,还是土里刨食吧!”这时,温良顺挑着满漂漂两大筲水回来了。他已经花白了头,一见洛文便嗬嗬笑道:“昨晚上就听说你到了家,想去看你,正赶上夜班放水,分不开身。”洛文面带愧色,说:“我想跟你一块干,您替我跟队长说一声。“我正招兵买马,收下你了。”“那我就到地里等您。”洛文说着,转身要走。“吃过饭咱们一块下地。”青凤跨步拦住了洛文,“我看你脸色青黄,一准是还没吃饭,饿得心慌。”温良顺也放下水筲,横遮竖拦,说:“喝碗粥吧!我正有几句话问你。”洛文只得留下来,青凤忙到菜园里摘黄瓜,又到案板上切菜;手忙脚快,饭菜上桌。洛文刚要动筷子,翠菱风风火火闯进来,一进门就指着洛文的鼻子嚷道:“你不在家里吃饭,出来讨吃呀?”青凤不吃味儿了,一摔碗筷,说:“菱姐,谁说文哥来讨吃?是他赏我们的脸!”翠菱不想招惹这个难缠的野丫头,把洛文拉拉扯扯拖回家去。哥哥已经下地了,小饭桌放在葡萄架下,晾着一碗粥,两张白面饼,还有一盘切成月牙块儿,洒着油盐的煮鸡蛋。“你到别人家讨饭,这不是存心叫我跟你哥哥没脸见人吗?”翠菱眼圈一红,又指鼻子剜眼地数落洛文,“吃过饭,歇几天,我跟你哥哥也没逼着你去挣分交饭钱呀!”洛文心如刀割,说:“我吃不下。”“人家的饭菜你怎么就吃着香呢?”翠菱满腔怨气。“我知道,别人对你笑脸相迎,你就忘了骨肉之情。”洛文无可奈何地坐到桌前,翠菱听见上工的钟声,慌慌忙忙走了;洛文也就一口没吃,收拾饭菜端回屋,平分给几个黄口小雀儿似的侄子,又去找温良顺。北运河两岸过去不种水稻,小龙门起个头,温良顺当把式,带着几个小姑娘,开出三十亩稻田。稻田坐落在河边一片碱滩上,四外还是蒲苇水柳丛生的浅沼,没有开垦。三十亩稻田像大块方格绿毯,临河有一座看水窝棚,地头有一棵浓阴迎地的老龙腰河柳。上下午都有个中歇,青凤跟她的女伴们四下去给家里的猪羊打青草,温良顺带着洛文到老龙腰河柳下乘凉。洛文背靠老树,闭上眼睛。温良顺点起一锅烟,深吸了两口,慢吞吞问道:“洛文,听说你犯下的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案子,可是真的?”洛文的眼角淌下两大颗泪珠,呜咽着说:“党是我的娘,社会主义是我的家……”便泣不成声了。温良顺喟然一声长叹,说:“孩子,大叔看着你呱呱落地,看着你小苗破土,看着你长大成人,大叔信得过你。你们学堂里的主事人,不该对你下这么大的绝情,发这么大的狠心,把你整治得这么苦呀!”洛文扑到温良顺的怀抱里,放声大哭。中午收工,青凤跟她的女伴们都回家做饭,温良顺又把洛文留下来,加个班,多记几分。“风妹子,你告诉我姐姐,打发孩子给我送点吃的。”洛文在青凤从他身边走过时,低声说。“放心吧!饿不死你。”青凤一阵风跑走了,笑声还久久在田野上回荡。青凤真是来去一阵风,不到一个小时,一手提着一只猫耳绿罐,一手提着一只柳条小篮,飞走着送饭来,放在老龙腰河柳阴下。温良顺把铁锨插在稻畦里,蹲下身在垄沟的流水中洗手,高声问道:“凤子,给我们什么吃呀?”“看!”青凤从猫耳绿罐里挑起一筷水面,雪白、绵长、细如游丝。洛文沾满两手泥,站在田埂上问道:“凤妹子,我姐姐还没做得饭吗?”青凤远远地白了他一眼,冷笑道:“你这个人房顶开门,眼里没有左邻右舍。”“洛文,一块吃吧!”温良顺喊道,“凤子,够我们爷儿俩吃的吗?”“薛仁贵一顿饭能吃九牛二虎,谁知道文哥有多大肚量呢?”说着,青凤已经捞得岗尖岗尖两大海碗游丝水面,洒上芝麻酱,从柳条篮里端出一盘切成细丝的嫩黄瓜。洛文跟着温良顺走过去,席地而坐,不好意思地说:“叨扰了。”“少说废话!”青凤沉下脸,“我不爱听。”洛文拌着面,惊奇地说:“凤妹子,你真是好手艺。”“也是废话!”青凤噗哧笑了。温良顺一边吃一边说:“虽是废话,可听着入耳。”青凤咯咯笑道:“谁不喜欢戴高帽儿呀!”温良顺并非故意,顺口说:“你文哥头上这顶帽子,你喜欢戴吗?”洛文的脸上掠过一片阴云,青凤却两眼直盯盯望着他,说:“文哥,真要是把你的帽子换到我头上,我也心甘情愿。”温良顺这才发觉自己刚才走了嘴,心情一阵沉重,长叹一声说:“咱们运河滩本来人穷地薄,小龙门更是不占风水,眼巴巴几十个村庄出了你这一个大学生,却又没等收成就下了冰雹。”他感到心里堵得慌,吃不下去了。洛文那十岁的大侄儿,也提着猫耳绿罐和柳条篮送饭来了。“叔!”侄儿把猫耳绿罐和柳条篮放在洛文面前,也是水捞面,鸡蛋炸酱,还有两条整个儿的黄瓜。“我妈怕您饿得等不及了,面条没切细,黄瓜没切丝儿。”洛文知道哥哥嫂子过日子节省,平时都是粗茶淡饭,便问道:“家里吃什么?”“菜团子……”侄儿忙捂住嘴,“妈不让跟您说。”洛文一阵心酸,忍住泪说:“叔在你温爷爷这里吃饱了,拿回家去跟你几个弟弟分着吃吧!”孩子一个月里难吃几回白面,高高兴兴地提着猫耳绿罐和柳条篮,回家去了。吃过饭,温良顺叫洛文歇个晌。洛文也真觉得困乏了,就到不远处,当年他爹摆船的老渡口,在柳阴下铺上青草,蒙陇睡去。他正梦见老爹在河上撑船,小翠菱孤单单一个人蹲在柳荫下,忽然被摇醒了。睁眼一看,只见翠菱泪流满面,抽抽泣泣地说:“你……不肯吃我做的饭了,你……跟我变心了。”“姐姐!”洛文坐了起来,给翠菱擦泪,“咱俩在一根苦藤上长大,两个人一条命,怎么能变心呢?”“可是你为什么跟党变了心呢?”翠菱又气恨起来,“没有共产党,咱们这两颗苦瓜长得大吗?咱们家能有今天吗?”“我跟党更没有变心!”洛文又躺下去,二目一闭,翻了个身,不吭声了。但是,翠菱却没有走;她啜泣了一会儿,伸出手抚摸着洛文身上被她拧伤的紫瘢,颤声问道:“还疼吗?”“不疼!”洛文门声问气地答道。“我的心可都碎了呀!”翠菱趴在洛文身上,痛哭失声。度过了低沉阴郁的最初几天,好像云开雾散了。洛文白天在稻田劳动,晚上回家埋头自学。他身世凄苦,又是这个小村头一名进京上大学的子弟,乡亲父老都很喜爱他,看重他,所以他虽然身败名裂而归,却没有人歧视他,难为他;相反,全村老小对于他的遭遇,都充满同情和惋惜。因此,他像被放逐到乐园里,平静安宁地几历寒暑,学问上也有很大长进。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急风暴雨又从城市追到农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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